猎头手记猎取CEO我做猎头二十年经手过无数单子。有的候选人像猫一样难捉有的客户像甲方爸爸一样难伺候。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单是2003年到2006年整整三年我替福特汽车找一个CEO。不是找不到人。是找到了一个接一个全他妈黄了。第一单我被人家当枪使了客户是比尔·福特福特汽车的董事长兼CEO亨利·福特的曾孙。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疲态。他说“雷蒙公司需要一个新的CEO或者至少是一个能真正管事的COO。我愿意让位。你帮我找。”一个百年企业的掌门人亲口说愿意让位。我意识到这单不简单。第一个候选人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卡洛斯·戈恩。彼时戈恩是全球汽车圈最闪亮的明星把濒死的日产硬生生拉回来被媒体叫做成本杀手传奇人物。我替比尔·福特写了一封亲笔邀请信专程飞过去当面递交。见面那天他西装笔挺气场两米八我把信放在桌上含笑推过去。他看都没看把信推了回来。COO他嘴角微扬“我对这个职位不感兴趣。”我心里咯噔一下说“那您的意思是……”“CEO加董事长可以谈。”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面上依然职业地微笑说了声我回去汇报然后走出大门给比尔·福特打电话。“老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他愿意来。坏消息是……他想来坐你那把椅子。”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买机票回来别谈了。”第一单黄。第二单我被人当了一把刀第二个候选人叫迪特尔·蔡澈。他是戴姆勒-克莱斯勒美国区的CEO跟德国总部的老大闹得很僵明显被架空。我一看机会来了——这人有能力、有动机、有出走的理由。我飞到美国见了他开门见山说我们的来意。他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我考虑考虑。”我以为这是标准的候选人犹豫期耐心等待。然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一家德国媒体突然刊出消息“克莱斯勒CEO蔡澈遭内部排挤福特抛出橄榄枝有意将其收入麾下。”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消息只有他和我知道。是他透露给记者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只能说这人是个人精。舆论的风一吹德国总部坐不住了几番运作之后蔡澈非但没有去福特——他从美国区的CEO直接升任戴姆勒-克莱斯勒全球CEO把压着他的那个上司给挤走了。他用我们的这次接触当了一把刀砍掉了他的政敌。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条新闻心想好家伙我做猎头头一次被候选人反向利用。第二单黄。第三单大众比我快了一步第三个候选人叫沃尔夫冈·伯哈德。他刚刚被任命为奔驰的新负责人——注意是刚刚被任命还没上任。然后上任前一天被炒了。我一看到这条消息字面意思就是两个字机会。我当天订了最早的机票飞到德国在他回家的路上堵到了他。“伯哈德先生我是福特的猎头顾问比尔·福特本人希望您能去底特律谈谈。”他当时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那是一个刚被系统抛弃的人看到了一根救生索。他跟我去了底特律。跟比尔·福特两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席间笑声不断。我当时在旁边坐着心想这单成了。结果伯哈德回到德国我们开始走流程、谈细节。然后有一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语气平静得让我不安“雷蒙感谢福特的盛情但美国太远我决定留在欧洲。”大众集团在他回国后不久就联系了他给出了CEO的位置。家门口的机会谁会舍近求远我把电话放下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三个候选人。三次谈崩。第三单黄。最黑暗的那段时光接下来的两年我不是没有继续找但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汽车行业已经没有人了。不是没有人才是没有愿意接这个烂摊子的人。那时候的福特是什么状态全球97款不同车型品牌多达8个机构臃肿文化腐烂现金告急。2006年一年亏损126亿美元只剩18个月的现金。董事会私下讨论过破产重组福特家族正在考虑是否要卖掉股权请外部交易顾问评估。我每次去给比尔·福特汇报他的眼神越来越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是我我愿意接这个位置吗我不愿意。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来。转折那个我们从未想过的方向2006年7月比尔·福特正式向董事会摊牌说汽车圈我们找遍了没人来。董事会里有人说了一句话改变了整个故事的走向“那就去汽车圈外面找。”这句话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行业——航空。第一个进入我们视野的名字艾伦·穆拉利。我去做功课越查越心跳加速。这个人在波音从基层工程师做起参与了从707到767每一代机型的研发。后来主持波音777项目几万人的团队跨越四大洲的供应链最终造出史上最成功的商用机型之一。然后是9·11。美国航空市场一夜崩盘大批订单取消空客第一次超越波音。所有人都觉得波音民用部门要完。这个人顶住了。他裁员、精简产品线、砍掉冗余架构把节省下来的资金全部押注在下一代梦想客机787上。5年后波音民用部门的营收和利润双双创下历史新高。我把这份背景调查放在比尔·福特面前说“这个人干过你们现在要干的每一件事。”比尔·福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约他来见我。”最难的一关挖一个不想走的人见面那天比尔·福特亲自带着穆拉利参观了工厂晚上和妻子一起请他吃晚饭。穆拉利上厕所的时候比尔·福特的妻子凑过来悄声说“他看起来太棒了棒得都不像真的。”我知道这单有戏。但问题来了——穆拉利不是无处可去的人。他在波音服务了37年家在西雅图朋友在那里感情在那里所有的老部下在那里。他本来是波音CEO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只是阴差阳错被外部空降的麦克纳尼截了胡。他愿意离开吗他回程的飞机上已经在纸上画出了拯救福特的框架。他是动心了。但当他回到西雅图向麦克纳尼提出辞职麦克纳尼开始挽留。不是真心挽留。是政治性挽留——我刚来最明星的高管就走了外界会怎么看我麦克纳尼向董事会提议给穆拉利设立一个共同CEO的架构他管一半穆拉利管一半。我在等消息的那几天是这三年里最煎熬的时刻。我很清楚如果波音董事会同意这单又黄了。董事会开会的当天我给穆拉利打了一个电话我说“我告诉你我猜一猜今天董事会会怎么说——他们会感谢你多年来的付出他们会给你开更高的薪水他们会极力挽留。但他们不会同意共同CEO因为那不是他们想要的。”穆拉利沉默。“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负责人而你不是那个人。”会议结果和我说的一字不差。我挂了电话立刻订机票飞往西雅图。这一次我换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份新的合同比上次更好的条件更高的数字。签约那一刻2006年9月1日穆拉利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200万美元年薪750万签字费1100万延期补贴加上股票期权总价值超过2800万美元——是他在波音时薪酬的整整两倍。公司还承诺他可以使用专机往返底特律和西雅图。我看着他签字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年了。尾声我们都低估了这个人穆拉利入职第一天福特的高管们明显不服——一个航空业来的外行凭什么来管我们首席技术官当场调侃“我们每辆车有上万个零件必须完美配合。”穆拉利笑了笑说“有趣。一架客机有400万个零件任何一个没装好飞机就会掉下来。所以我对这种挑战非常适应。”我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人真的不一样。后来发生的事世界都知道了。他抵押了福特连Logo都押上去在金融危机前最后的窗口拿到了236亿美元的现金。他建立了那套BPR会议机制打破了福特几十年的报喜不报忧文化。他把97款车型精简把8个品牌瘦身把矩阵式组织架构落地。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通用破产克莱斯勒破产被外资收购。福特活下来了。2009年亏损126亿美元的那家公司实现了27亿美元的净利润。2010年福特股价从最低点的1块01美分涨到了15美元。15倍。我后来常常在想如果当年戈恩接了这个位置会怎样如果伯哈德没有选大众呢如果我们当时没有打破思路没有把目光投向航空业呢猎头这个职业有时候找到人只是开始。真正的难是在所有人都说找不到的时候你是否还相信那个人存在。穆拉利救了福特。但在这之前有人先找到了穆拉利。那个人是我。一个猎头的高光时刻不是签约那一天而是你第一个相信这个人就是他。